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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老山战场亲历记之十七

文/大漠单骑

在我们很多人的认知里，解放军打过仗的官兵都是功臣，似乎参过战的人都应该立有军功，其实远没有那么简单，在战时军功也是很难获得的。1984年至1985年，我作为济南陆军学校参战见习学员队的带队干部，参加了云南边境老山作战，亲身经历了我军前线参战官兵立功的过程和难度，对个中原因也有所了解。今天，就这个话题谈谈切身感受，尽量还原历史的本来面貌。

01由于大环境不同，平时与战时立功有较大的区别

首先要说明，在平时军中仍然有极其危险的岗位及时刻，比如军用飞机试飞或特技飞行员、宇航员、排雷手、拆弹员、青藏高原边防军人等，以及新兵器试验、抢险救灾、维和行动、见义勇为等危险情况，这些军人相当游走在生与死之间，他们的付出和牺牲一点不亚于战时，像欧阳海、王杰、徐洪刚、余旭等同样是令人敬仰的英雄。但在非战争状态下，此类危险岗位以及危急情况毕竟仅是少数，以下探讨的主要是平时军中的常规状态。

我军评功授奖是军队政治工作的一项重要内容，平时通常在年终总结时由各级政治处、政治部组织实施，基层则是由政工干部负责落实。七、八十年代，我在不同的连队先后任战士和干部有八年时间，正常执勤训练的连队，是很少有人立功的。在执行临时性重大任务时，如大型实兵演习、练兵比武考核等，会有立功的机会。

我从军期间，曾获两个三等功、一次精神文明先进个人；在老山前线时，我只受到一次嘉奖。但以我的感受而言，这平时的三个奖章加起来，也没有战时一个嘉奖的分量重，或者说都比不上在血与火的战场上经历一番，因为大环境或危险程度是天差地别。如我两次立功是由于个人或带领的团队训练成绩突出，或圆满完成训练考核任务。训练、训练，勤学苦练才能出成绩，这离不开多出力、多吃苦、多动脑，可再怎么苦累通常没有性命之忧，真要出现伤亡了，可是部队严防死守的重大事故，除非特殊情况可予以记功（如因机械故障坠机时保护地面群众而牺牲的飞机员等），那是要处分一批事故责任人的。尽管在国家安置义务兵的条件中，将平时二等功与战时三等功相并列，但两者是完全不能量化对等的。

养兵千日用兵一时，战争一起军人就要往上冲。但现代战争的杀伤范围和杀伤烈度都非常大，作战的激烈程度和难度也非常大，军人上战场随时可能牺牲，受伤也是家常便饭的事。战时部队立功的人数是平时根本无法相比的，但战时获得的军功，往往付出的是鲜血与生命，这比平时立功难度更大。

02战时立功之所以难度大，是因为有比例和名额限制

老山作战是全军各部队轮战，有固定时间，通常在战后统一评功。我校参战见习学员队配属部队1军，对立功人员的总比例，是按部队参战总人数约10%掌握，再根据各部（分）队所属兵种、承担的作战任务及完成情况、配置的前后方地域、取得的战绩、伤亡情况等，经综合衡量逐级下达立功名额，各部（分）队按分配名额组织评功。形成上控比例、下定名额的评功流程。所以，各参战部（分）队的立功比例会有较大的差别，在一线作战的步兵连队相对要高，能达到30%左右，战斗激烈、战果大、伤亡大的步兵连队还会更高一些。

1军1师1团2营6连是全军著名的“硬骨头六连”（1964年1月国防部授予），在老山作战中勇猛顽强，再现辉煌，共歼敌352人、俘敌1人，全连近百人牺牲10人、重伤46人，几乎人人身上都有伤。战后上级分配该连立功名额为：一等功7名、二等功16名、三等功29名，立功比例53%，属最高的了。在1985年6月，中央军委还授予6连“英雄硬六连”荣誉称号，6连成为当时全军唯一两次被统帅部命名的英雄连队。我校参战见习学员队共有64人，都是在各见习代职分队评的功，其中立二等功2人，立三等功13人，立功比例是23%，也是比较高的。这是因为我校参战学员大多是步兵或机炮专业，在最危险的一线作战连队参战，战场表现及完成任务出色，并付出1人牺牲、10人受伤的代价；再就是作战部队对军校参战学员，也是高看一眼，体现了兄弟部队间的风格。

那有限的立功名额具体怎样评定落实？基层评功通常要考虑两个因素：首先要给牺牲的烈士以及受重伤造成终身残疾的官兵记功，起点至少是三等功；再根据参战官兵（包括牺牲和受伤者）完成任务、取得战绩以及对战斗胜利的作用等情况，全面综合衡量，这是硬标准，经发扬民主，优中选优，集体决策，初步确定官兵对应的军功等级，向上级领导机关申报。对战绩最突出、发挥重大作用和影响的烈士，会申报最高等级的军功。如收复老山主峰的突击队队长张大权烈士、“7·12大战”坚守142号阵地的代理排长李海欣烈士，都由中央军委授予一级战斗英雄荣誉称号。战时对其他个人军功等级的审批单位，当时通常依次是：二级战斗英雄（大军区、海军、空军等军兵种）、一等功（军级）、二等功（师级）、三等功（团级）。

有人可能要说了，对如此英勇无畏的参战人员，人人都记功或大部记功行不行？自然是不行。人人或大部记功就失去了先进性和激励作用，也失去了设立军功表彰的本义。因此，在立功名额不够的情况下，在基层一些有战绩或受过伤的干部、党员，带头主动让功、让级，当时称为“五让”——二线让一线，干部让战士，党员让群众，幸存者让伤员，伤员让烈士。这成为体现团结和风格的评功主旋律，那些本可以立功的官兵，为了战友主动放弃了军功，或本可以报一等功只报了二等功。“硬骨头六连”的八名干部有两人牺牲（副指导员和一排长），幸存的六名干部全部让功；战士刘亮华在拔点战斗中第一个冲上小尖山主峰并歼敌4人，连队本来要给他报一等功，但他坚决要让给负重伤的战友王建新。多么可爱的官兵，多么崇高的品格！

03在老山前线参战没有立功的我军官兵，同样是时代的英雄

老山作战持续近六年，参战轮战部队总兵力在20万人以上，其中有约80%的官兵并没有立军功，但他们不惧生死，在枪林弹雨中奋力完成各自的作战任务，同样是无愧于祖国和人民的时代英雄。战争是极其残酷的，历来在战场上有英雄也有狗熊，一些贪生怕死的胆小鬼，有投敌的，有自残的，有当逃兵的，有主动放弃抵抗的，毫无气节，令人不齿。在老山前线，我所在的部队并没有出现这些不光彩的现象，而且整个1军及加强部队数万人没有一人被俘，有多人为不当俘虏拉响“光荣弹”与敌人同归于尽，全体官兵在生与死的大考中都交出了满分答卷。

老山作战在八十年代中后期，我国已全面实行改革开放，经济建设成为中心工作，劳动致富和小康生活成为老百姓的追求。此时南疆的烽火连天与大后方的歌舞升平形成强烈反差，当时老山前线部队提出的口号是：牺牲我一人，幸福亿万家。而在实战中绝不在自己手上丢失一个阵地，纵使刀山火海也万死不辞，成为我军官兵上下坚持的硬杠杠，也体现了各轮战部队的责任和荣誉。

在老山1师2团2营，我带的15名学员有半数多并没有立功，但我亲眼目睹了他们以命相搏的付出。前沿阵地上的学员，天天要承受越军炮火的袭击，长期栖身在潮湿的猫耳洞中，随时准备反击越军的进攻；当军工的学员，天天顶着狙击步枪封锁的压力，负重强闯杀机四伏的“生死线”，高负荷体力消耗下常会累晕过去……

我军老山作战是多兵种联合作战，分工越来越细，远程火力支援和后方技术保障部队占相当大的比重，比如我军的重型炮兵、军工运输、通信保障、反炮兵雷达、电子干扰、野战医院和救护所等，就发挥了重要作用，这相当于一人在前沿作战，后面有三、四人实施支援保障。由于支援保障部队的伤亡要小于前沿部队，立功的比例相对也低，有更多的官兵没有立功，但没有支援保障部队的巨大贡献，绝对就没有老山作战的胜利。

04我军官兵打仗不单单是为了立功，而是为了捍卫祖国和人民的利益

军人经历了炮火连天的战场却没有军功，遗憾不遗憾？在我看来，遗憾多多少少确实有，争取立功是军人的目标，但没有立功只要尽忠职守，就问心无愧，这点遗憾不足挂齿。我军官兵不仅是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的合格军人，还是一支有宗旨、有信仰、有理想的人民子弟兵，知道为谁而战、为何而战，是甘愿为捍卫祖国和人民的利益赴汤蹈火的。当我军各部队受领老山作战任务时，大量官兵纷纷递交请战书和决心书，甚至写血书，坚决要求上前线杀敌。所以我军官兵有高昂的士气，为了前线战斗的胜利，就是牺牲生命也是在所不惜。

走下炮火硝烟战场的军人，在经历浴火重生后，只会庆幸自己还活着，不会特别在意立功没立功。因为名利这些身外之物，相比宝贵的生命实在不值一提。所以在老山前线，没有人去攀比立功没立功，更没有人会为自己去争功，因为这是令前线官兵所不齿的行为。

1军及加强部队、配属各军校代职学员，在老山作战中共牺牲397人。这其中有我在2营部朝夕相处数月的通信员陈林祥、冯克明，分别是21岁和18岁，有我校代职学员李法堂，也才22岁。这么多烈士平均年龄只有二十几岁，都是芳华般的年龄，绝大多数人未结婚成家，甚至还没有谈过恋爱，他们的牺牲，成为所有活着的战友心里永远的痛。经历过老山战场的军人，常常会想起这些永远年轻的烈士，尤其当遇到名利困惑纠结时，比比曾并肩作战而瞬间牺牲的战友，就会生出“活着就好，每活一天都是赚的”之满足感，对一切名利待遇等问题也就看开了。

我军是一支有强烈荣誉感的军队，也是战无不胜的军队，荣誉感来自董存瑞、黄继光、邱少云等榜样的力量，英雄们引领着我军指战员舍生忘死、前仆后继、夺取胜利。在这个动荡纷争的世界，我国人民能够与岁月静好相伴，是因为军人在负重前行，保护着祖国的和平和安宁。正如不能以成败论英雄一样，也不能仅以军功论英雄，军人不论立功没立功，为了保家卫国的付出，全国人民都不会忘记，并由衷地敬仰和感恩，这对于所有现役军人和退役军人，是享用一生的专属荣誉，无怨无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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